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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九个人pdf/doc/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推荐语:

作者:张新颖著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06-01

书籍编号:30410578

ISBN:9787544767842

正文语种:中文

字数:77104

版次:1

所属分类:人物传记-文人学者

全书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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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这本小书写的是这么一些个人,我无意对他们进行概括,唯有一点或可提出:除了沈从文,其他几位大致可以看作一代人——出生在一九一〇年代至二〇年代前几年之间,到三〇、四〇年代已经成长甚或成熟起来。他们不同于开创新文化的一代,也不同于之后的一代或几代。他们区别性的深刻特征,是新文化晨曦之际——这个短暂的历史时段非常重要——的儿女,带着这样的精神血脉和人格底色,去经历时代的动荡和变化,去经历各自曲折跌宕的人生。


这九个人的故事,自然交织进二十世纪中国的大故事;与此同时,却并未泯然其中,他们是那么一些难以抹平的个体,他们的故事不只属于大故事的动人篇章,更是独自成就的各个人的故事。


张新颖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日,复旦大学

沈从文的后半生:这是什么样的故事


《沈从文的后半生》(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〇一四年)这本书,出版几个月了,有时候我自己也会翻翻,不期然地产生出一些新的想法,这是非常奇妙的体验。我在写的时候,没有体会到的东西,慢慢地体会到了;写的时候没有明白的事情,会慢慢明白。也就是说,这本书,其实是大于写这本书的人的。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状态;如果你写了一本书,它和你一样大,或者比你还要小一点,恐怕不是很好的事情。


也就是说,如果把沈从文的世界,限制在一个研究者或者传记作者个人的世界里面,那就可能非常不妙。所以回过头来,我会有点感谢自己这样一个笨的写法,尽量地呈现沈从文这个人他的后半生是怎么过来的,至少表面上不那么急着用我自己的想法、观念来解释他、判断他。那样做可能写起来会比较痛快,读起来也会比较痛快;但是那样做的话,就存在着把这个人缩小、定型、标签化的危险;限制住了,就丧失了开放性——向更多更深的理解开放。最重要的还是对象本身,要小心翼翼地保护、保存,进而发现、发掘对象本身的丰富性。


话又说回来,如果一个研究者或传记作者没有他自己的感受、他自己的观察、他自己的想法,他又如何能够知道要保护、保存什么?他又如何去发现、发掘?他更如何形塑出一个贯通的形象、一个完整的世界?换句话说,一个研究者或传记作者,怎么可能没有一个内在的自我呢?诚然如此;不过我还是想说,这个内在的自我,还是保持、隐约在内含的状态比较好;同时,这个内在的自我更要自始至终保持其开放性,有自我而能“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论语·子罕》),不要害怕别人说你没有见解,没有思想。


一部长篇的叙事作品——传记当然是这样的作品,叙述者必然有内在的叙述冲动,并且应该把叙述的动力充实、保持、发展和丰富到最终,否则,一开始就动力不足,或者中途涣散,都会使得作品无精打采;但是,内在的冲动即便很强烈,也应该自觉加以限制,不致酿成感情的泛滥和思想的恣肆,这同样会毁掉作品。有叙述的激情而节制、内敛,甚至隐藏,叙述饱满而不张狂,才有可能使得叙述本身的意蕴不受伤害。叙述本身可以产生出一个多维的立体空间,叙述者内在的自我应该致力于扩充这个空间,而不是让自我表现的冲动把这个空间压扁。


如果我们把沈从文后半生这么漫长时间的经历看成一个故事的话,这个故事不是一条单一的线,它是多向度的,立体的,有很多层次叠加融合在一起,读这个故事的人,领会到一层,就能明白一些东西;过了一段时间,可能还会领会到另外一层。我的脑子比较慢,我领会这个东西,需要过很长的时间才明白那么一点点,没有法子一下全体会到,全明白。虽然这本书是写完了,但是我明白的过程还没有完。


这样的一个故事,有可能包含着哪些含义?就像这本书,是一个开放的文本,它有可能朝哪些方向开放?


一、绝境,和在绝境中创造事业的故事


第一个我想说的是,绝境和在绝境中创造事业,可以把这本书读成这样的一个故事。这本书一开头,这个人就精神崩溃、自杀,一般来说,按照时间顺序叙述一个故事,不会一开始就这样。一开始就这么一个剧烈的冲突,一个极端的情境,往后怎么写呢?但是他的人生就是这样的,一九四九年就经历了这个,一个人走到绝境,走到走投无路的地方。这个绝境,我用不着多说,是时代本身压给他的,是时代的转折压给他的,因为到了这个关口,他以前的创作方式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他的事业被摧毁了。这是一个方面。


还有另外一个方面,一个人要走到绝境,其实是有他自主选择的成分在。因为时代的巨大转折和压力,不是沈从文一个人所承受的,很多人都在承受,为什么只有这一个人要走到精神崩溃去自杀的程度?当然,沈从文个人当时的现实处境有非常特殊的地方;除此之外,我想这当中,就还有一个勇气的问题,有一个人的大勇敢在。我们人这种动物,本能里面就有自我保护的反应机制,当碰到危险的时候,碰到绝境的时候,我们会有各种各样的办法避开它,绕开它。一九四九年也不是说没有这种办法,可以稍微妥协一点,可以随波逐流,大家怎么做你就怎么做,顺大流。当然随波逐流是一个不太好听的词,那换成好听的与时俱进就可以了。这样一来,这个绝境就避开了。可是这个人就是不肯、不能稍微圆通一点。他就是要一条道走到黑。这样的结果他是知道的,非常清楚。


一个人敢于把自己的人生走到最底部,和不敢走到这样的境地,是有差别的。差别在于,当我们本能地避开人生最绝望、最可怕的境地之后,在精神和心理上,我们的人生永远会有可怕的东西躲在暗中。可他不是,他死过一次了,当他死过一次再活过来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最可怕的事情已经经历过。避开可怕的绝境一直在活着的人,那个活着的状态,有一种可能是苟活,是在不死不活的状态,而他死过了一次再活过来,那真的是活了,而且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让他再死一次,如果他自己想活的话。在后来的岁月里,比如说在“文革”当中,沈从文的遭遇要惨多了,但是他再也没有像一九四九年那样精神纠结反复,以致崩溃。


所以,这样从死去一次再开始活过来的后半生,有这么一个特殊的起点,糟糕到底的起点,却也是一个了不起的起点。我们一般人不会有这样一个最低的起点,可就是这样的一个起点,才奠定了以后的路是往上走的路。


我要讲绝境,要讲在绝境当中活过来,而且活下去,还有一个怎么活法的问题。沈从文自杀,是因为他的文学事业不能继续了,他是一个把生命和事业联系在一起的人,所以要活下去,就还得有事业。这个地方就显出这个人特殊的本事,他能在绝境中创造事业,文学不行了,就另辟新路。我们都知道他转身投入了文物研究的事业,并且在这个转过来的领域里作出了独特的贡献。其实往前、往后想想,这也不是他唯一一次面临绝境,只不过这一次非常惨烈。他年轻的时候从湘西的部队跑到北京,生活没有着落,考大学考不上,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但硬是从这样一个低的起点,从无到有,一点一点闯出来,成就了文学上的事业。往后看,比如说“文革”当中,他下放到湖北咸宁干校,好不容易改行创造的第二份事业——文物研究——又到了绝境。没有任何的书、任何的资料,怎么做研究?而且身体的状况特别差。又一次到了人生底部,能不能干点可以干的?所以他再做改行的打算和实验,认真尝试旧体诗的写作。他有一种从绝境当中创造事业的特别性格。


后来我慢慢体会到,这个性格的背后,其实是生命的创造能量在支撑,是创造的能量要求释放,要求落实到具体的事业上去。


沈从文一九四九年的绝境是比较戏剧化的、冲突极端激烈的时刻,但绝境绝不只是那样的时刻;其实可以把他漫长的整个后半生,就看成一个漫长的绝境。整个漫长的后半生就在对抗这样的一个绝境,以创造事业的方式,以日复一日的方式。


毋庸讳言,我们的注意力通常会被更为戏剧化的绝境时刻所吸引,但我想说,比起绝境来,在绝境中以日复一日的努力创造事业,是更有意义的。


二、个人和时代关系的故事:超越受害者的身份


第二点我要讲的,沈从文的后半生,还是一个自我或者个人和时代关系的故事。写这本书,我想写的不是沈从文他们这一代知识分子普遍的遭遇,我写的不是一代人或者几代人的一个典型,我写的不是一个模式的故事,我写的就是这一个人。这一个人和他同代的很多人不一样,和他后代的很多人不一样,我就是要写出这个“不一样”。他是一个不能被放在一个共同的模式里叙述的人。不一样是因为他有一个自我,这个自我和时代的巨大潮流、压力之间形成一种关系。偏离在社会大潮之外,自己找一个角落做自己的事情,沈从文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反复讲过这本书的封面设计,用了沈从文在一九五七年五一节画的上海外白渡桥上的游行队伍和黄浦江里一只游离的小船的即景图,这幅图的位置关系很有意思,我把它解读成一个隐喻,隐喻他在轰轰烈烈的时代潮流之外,找到很小很小的、特别不起眼的、你会忽略的这样一个角落,来做自己的事情。


一般来说,知识分子是不愿意待在角落里的,知识分子要做时代潮流的引领者,要做弄潮儿,如果不能,至少要跟上,不能落伍不能掉队。可是若干年之后你回过头去看,偏偏是这样和时代潮流隔着距离,在这样一个谁都不会去理睬的角落里的人,才做成了事业。为什么会这样?个人要处在什么样的位置,才能和时代之间形成一种有意义的关系,这个意义不仅仅是对于个人的,而且也是对于时代的?


个人和时代之间还有一个问题,我特别想讲这个问题。毫无疑问,沈从文以及沈从文的那一代人甚至后面的几代人,他们是剧烈变动时代的受害者,遭受了很大的摧残和屈辱。受害者这样一个身份,是时代强加的,没有人愿意做受害者。所以这是一个完全被动的身份。但是,你有没有发现这样的情况,当那个时代过去以后,比如说“文革”过去以后,很多人会愿意强调自己受害者的身份,突出自己受害者的身份。这是人之常情,容易理解;而事情的另一面是,这样一来,不管是在意识里面还是在无意识里面,等于承认了时代强加给个人的被动的身份,也等于变相地承认了时代的力量。在一个变化非常大的时期,一个人除了是一个受害者,还有没有可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超越受害者这样一个被动的身份,自己来完成另外一个身份?避免只有一个被动接受的身份,我觉得是非常重要的。


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沈从文的境况已经有了很大的好转,他可以出国讲学了。他在美国做演讲,做了二十几场,演讲的内容一是讲文学,二是讲文物。讲文学只讲一个题目,不是讲他自己的作品,也不讲三十年代他盛名时期的事情,而是讲二十年代他刚刚到北平时候的文坛情况。讲文物的题目就很多了,今天在这个学校里讲扇子,明天到那个学校里讲丝绸。他准备了大量的幻灯片,一讲起来就很兴奋。可是他也知道,来听他演讲的人更希望听到的是他在一九四九年以后的遭遇,他们更希望从这个人口中亲自证明这样一个时代强加给知识分子的各种各样的残害力量,希望听到受害者的证词。在此前前后后很长的时期里,到海外的中国作家演讲,只要讲这个题目,听众的反应一定是非常热烈的。可是沈从文就不讲。


很多人会猜测,他是不是过于谨慎?是不是很胆小,很害怕?我已经说过,他死都死过了,还会害怕什么?他有他自己主动创造的身份,这个身份要比受害者的身份更有意义,对他也更重要。他讲了这么一段话,特别朴素特别诚恳。他说:“在中国近三十年的剧烈变动情况中,我许多很好很有成就的旧同行,老同事,都因为来不及适应这个环境中的新变化成了古人。我现在居然能在这里快乐的和各位谈谈这些事情,证明我在适应环境上,至少作了一个健康的选择,并不是消极的退隐。特别是国家变动大,社会变动过程太激烈了,许多人在运动当中都牺牲后,就更需要有人更顽强坚持工作,才能保留下一些东西。”——他说的是“一个健康的选择”和顽强坚持的工作,这个选择和工作让他超越了单纯受害者的身份。


沈从文后半生的故事是一个人自我拯救的故事,也可以说是一个人对一个时代救赎的故事。这样说会不会有点夸大?一个人的力量可以补救一个时代的荒芜吗?从数量上,是不可能的;可是换一个角度来看,如果一个时代连一个做事情的人都没有,和有许多的个人——沈从文当然不是唯一的这样的个人——来做事情,是不一样的。有这样的个人,证明这个时代还不可能把所有的人都摧垮,也证明人这个物种不可能被全部摧垮,证明人这个物种还可以存在下去,还有存在的价值。超越受害者的位置,超越时代强加给你的身份,自己创造另外一种身份,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事情。


三、创造力的故事


第三我想讲的,这还是一个关于创造力的故事。沈从文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非常软弱、非常普通,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充满着创造的能量。这个人一辈子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事情?特别是后半生在历史博物馆,人家其实是不想让你做什么事情的,不做倒还会安稳一些,做了,而且常常是硬要去做,麻烦就出来了。开始的时候我归结为一个人的性格,这个人的性格就是闲不住,忙不完,要做这要做那。后来我多少明白了一点,他这个人的生命里面有丰沛的创造的能量,要把创造的能量发挥出来,不发挥出来,憋在里面,一定很难受。


这个创造力的表现,很重要的一条是,他做的事情是没人做的。他做文物研究,文物研究在他半路改行过来之前早就有很长的历史了,可是为什么他做的事情是别人没有做的呢?《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为什么会是奠基性的著作呢?不仅仅是服饰,他文物研究的“杂货铺”里面,有那么多的东西,都是别人不研究的。他的研究活动不是循规蹈矩的,有他自己的创造性在里面。


我举一个例子,这个例子可以有多重的解释,但是最后我把它归结为创造力。一九五三年,历史博物馆开了一个反对浪费的展览,展品就是沈从文给历史博物馆买的各种各样的“废品”,比如说,明代白绵纸手抄两大函有关兵事学的著作,内中有图像,这是敦煌唐代望云气卷子的明代抄本;再比如,一整匹暗花绫子,机头上织有“河间府制造”宋体字,大串枝的花纹,和传世宋代范淳仁诰赦相近。历史博物馆还有意安排沈从文陪同讲解。这个故事,我想至少可以读出三重意思来。第一,沈从文的现实处境、政治处境很糟糕,他们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来侮辱他;第二,除了现实的政治压力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压力,就是学术同行的压力。这个压力是很要命的,因为这个压力就在你身边,是来自“专家”的,他们觉得你是外行,不懂,让你买文物,结果你买来的是“废品”。但我更想说的是,我们把前面的意思反转过来,从正面看,看出第三重意思,就是沈从文的眼光和别人不一样。他要的东西是别人眼里的破烂儿,他能见别人之未见,看出破烂儿的价值。他后半生的事业,是在这样一个独特的、他自己对于历史和文物的理解的基础上来进行的。


他自己会说,例如绸缎研究,例如工艺美术装饰图案研究,例如从文物制度、衣冠服饰上来研究人物绘画的时代,那么多年没有人好好注意,“军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我于是又成了‘打前站’的什长一类角色,照旧戏说则是‘开路先锋’”。他还说:“一个人能够在许多新的工作中,担当披荆斩棘开荒辟土的任务,也极有意义,能这么作,精力旺盛是条件之一,至少也可证明是生命力还充沛的一种象征!有时不是真正的精力强健,倒是一种学习勇气!”


先锋,打前站,开荒辟土,他的文物研究不是沿着旧有的路子跟在后面走,而有强烈的自主意识和开创性。这也正是创造力的表现。所以我觉得,沈从文的后半生,又是一个生命的创造能量不断释放、不停地探索着往前走的故事。当然,走得艰难,创造力要得以实现,需要克服各种各样的阻碍,遭遇意想不到的挫折,忍受难以忍受的屈辱。


四、爱的故事


第四,我很喜欢讲,这是一个爱的故事。


沈从文后半生做的那些事情,长年累月在灰扑扑的库房里转悠,和“没有生命”的东西打交道,有什么意思呢?说得简单一点,是对于文物的兴趣,但这个兴趣再追究下去,是对创造文物的人的体贴和认识。他很早的时候曾经说到,看到一个小银匠打银锁银鱼,一边流眼泪一边敲击花纹,制作者的情绪和生命会不知不觉地带到他手里做的这个活里面。看到一只豆彩碗,那么美秀、温雅,他会想到制器彩绘的人,在做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生活当中会有怎样的挣扎,有怎样的喜怒哀乐,他会从物质的形式上体会一种被压抑的无比柔情的转化。


沈从文关心的文物有一个特点,大多不是我们一说到文物就会想到的东西,而是在普通的日常生活当中应用的、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是普通人在漫长的历史里面,用劳动和智慧创造出来的东西。长期以来正统的文物界看不上眼,他却很有感情。这种感情其实沟通了他前半生的文学创作和后半生的文物研究。他前半生的文学创作关心的是什么?士兵、农民,甚至妓女,这样一些普通人的生活,他对他们有感情,他爱他们,他从他们身上可以看到人类生活的庄严和人类的历史。人类的历史其实是由这些人一代一代延续下去的。到了他的后半生,他真的在做历史研究了,就自然而然地把这种对历史的感受融进研究里面。


中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如何看待历史,从普通百姓到专家学者,在观念上和兴趣上,都存在着有意识和无意识的选择。现代史学的第一次重大反省发生在十九世纪二十世纪之交,以梁启超一九〇二年写的《新史学》为代表,重新厘定什么是历史。梁启超责备中国传统的史学只写帝王将相,大多未将国民的整体活动写进历史;只注意一家一姓的兴亡,而不注意人民、物产、财力等。


沈从文凭借自己生命的经验、体悟和真切的感情,追问什么是“真的历史”,“一本历史书除了告我们些另一时代最笨的人相斫相杀以外有些什么?”这个强烈的感受,恰恰呼应了梁启超对旧史学的批判,连文字意象都不约而同:“昔人谓《左传》为相斫书。岂惟《左传》,若二十四史,真可谓地球上空前绝后之一大相斫书也。”而沈从文心之所系,是在这样的历史书写传统之外、被疏忽了若干年代的更广大的平凡人群。在文学写作中,沈从文把满腔的文学热情投射到了绵延如长河的普通人的生死哀乐上;一九四九年正式开始的杂文物研究,已经是非常自觉地把产生物质文化的劳动者群体的大量创造物,置于他研究核心的位置。


沈从文的一生当中有两条河,一条就是汪曾祺所说的,他家乡的那条河,流过他全部的作品;还有一条河,这条河比他家乡的那条河还要长,还要宽,这就是他倾心的历史文化的长河,流过他整个后半生。他爱这条长河。


五、时间胜利的故事


这样讲下去,可以讲很多层次的故事,留待以后吧。最后我想讲,这还是一个时间的故事。


在沈从文漫长的后半生里面,时间是非常难熬,各种各样的烦恼、屈辱、挫折,要一分钟一分钟去挨,一天一天去挨,要一点一点用自己的努力来对付想得到和想不到的事情,一点一点来做自己的事业。所以那个时间过得非常慢,非常煎熬。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都会觉得是透不过气来、压抑到令人窒息、看不到头的磨人过程。有时候我会有这样一种虚幻的想法:快点写完吧,写完了,书里的人就从时间的磨难里解脱出来了。


可是,沈从文是研究历史的人,研究历史的人心里有另外一个时间,这个时间的跨度和度量的单位非常大,面对古人和文物的时候,他自然而然有千载之下百世之后的感叹;对自己的工作,沈从文常用的时间衡量单位是代,不是一天天计算时间,也不是一年年,而是一代代的。一九四九年,他跟丁玲写信说,我也不要写作了,反正写作有很多年轻人,我要做的是工艺美术史的研究,给下一代留个礼物吧。他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这样强烈的自信,要留给下一代。

黄永玉先生聊天记



二〇一四年七月底,忽然收到李辉邮件:“黄先生八月四日九十岁生日,下午要办一个小范围的自助生日宴,黄先生问我,你有无可能来参加?请回复。”


哪里有不参加的道理!我还没有见过黄先生,这么意外的好机会,怎么会错过。那时候正值暑假,我在山东老家,就从青岛坐高铁到了北京。八月四日下午,先与李辉、应红会合,坐他们的车,去郊区顺义太阳城小区。


黄先生已经坐在小区会所里,西装,领带,烟斗。一见面,我还没来得及贺寿,黄先生就说:“你写的《沈从文的后半生》,事情我大都知道,但还是停不下来,读到天亮,读完了。原先零零碎碎的东西,你完整写出来,就固定下来了。”


我本来带了书送给黄先生,沈朝慧——沈从文当作女儿抚养的侄女,黄永玉的表妹——已经买了一本给他。李辉说,黄先生先读的还不是书,书还没印出来之前,就在《收获》上读了。


所以黄先生接下来说:“也有缺憾,就是没有插图。”


我说:“黄先生,我没有什么图可插啊。您自己画,可我不会画。”《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在《收获》上连载,每期黄先生都画好几幅插图。


我坐在黄先生的右手边,人逐渐来,问候黄先生,我站起来让位置,几次之后,就坐到了黄先生左手边。黄先生发现了,指着右手边的椅子对我说,你还是坐到这边来,我这边的耳朵好一点,说话方便。


我问了一个不少读者问我的问题:“黄先生,沈从文四九年、五〇年已经过得很不好了,为什么还写信让您回来?”


黄先生先是哈哈笑,说起话来就神情严肃:“噢,他,他是很会超脱的,他是很真实的,他已经超脱自己遭遇之外。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郑可先生,一个老先生,他也是。郑可先生比我早回来一年,从香港,并不等于他自己生活得非常好了,或者怎么样了,就很朦胧,很蒙昧。当时大家都看到好的一方面,个人的遭遇可以忍受,是吧;那么后来就感觉到……比如说住的地方,每一个教授都这么差,可大家都开心,感觉到朴素,大家都应该怎么样,没有想到另外一方面的问题。我一回来就这样。香港的生活当然比这里好,一回来怎么这样呢?连我尊敬的人生活也是这样的,想那一定是有道理的,哈哈。所以说,基本上是很超脱。”


接着,黄先生讲了一个故事:“沈从文有个年轻时候的朋友,是我的干爹,叫做朱早观,中央军委办公厅副主任。他是沈从文当年的小朋友,而且是我爸爸的亲家,他们的好朋友。这个人,脾气听说很怪,怪到什么程度呢,在延安的时候,让他做贺龙的参谋长,贺龙都不敢要,让他做彭德怀的参谋长,彭德怀不敢要,最后呢,王震要了,做了王震的参谋长,一直做到解放,打仗很厉害的。解放后不久,他跑去看沈从文,抱了个大西瓜,‘你看啊,你要是早帮共产党,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好意,但是军人的那个表达法,粗,直。所以那种气势,压力很大。朱早观的那几句话,给他,也不好受。‘啊,哈哈哈,你要是当时帮着共产党,你今天就不怎样怎样,你看丁玲,啊,你看现在人家怎么怎么样……’”


凤凰旧友、苗族将领朱早观到中老胡同看望沈从文,时间是一九四九年六月,其时沈从文正处在自杀之后的精神恢复过程中。


黑妮过来,请父亲切蛋糕。谁说了一句,昨天这么热,今天这么凉快。黄先生道:“因为我生日嘛,当然天气好了。”大家都笑了。


再坐下来,话题转到《无愁河的浪荡汉子》(以下简称《无愁河》),第一部三大本八十万字已经出版了,第二部仍然在《收获》上连载。喜欢的人期待着,每两个月才能看一段,两三万字;也有不喜欢的人,非常发愁,怎么还不完、还不完啊。嘿嘿,早着呢,第二部走出了凤凰,走上了社会,但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我现在写另外一个环境了,不是家乡。那个社会的学问很深奥。你比如说,当时的泉州,泉州的开元寺,有一个剧团,从宋朝传下来,它演的戏呀,佛经故事,还有宋朝的打诨,包括演完戏还有角斗,这都是传统。同泉州其他的戏,高甲戏啊,什么戏,不一样。我能够那么地碰到,真不简单。”


“这个跟您的注意力也有关。也有很多人碰到,不注意就……”


“本地人就都不注意。”


“您的记忆力真好,很多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有的人说,我的人名太多了,是个缺点。我说我不写这个人名,事儿就出不来。人是跟着事儿出来的,没有人,就没有事儿。十一月份,我就特别写了一段声明,讲这个问题。我说,现在人名太多,你不要认真去看它,晃过去就行了。几百个上千个人的名字,你记它干吗!你就记事情,这个事情是严肃的。我本来想写当代的文章,开头改了四五次,他们嫌故事太少。这是个大故事。后来我把这几段删掉了。你就往下看。看什么呢?老朋友,天天见面,哪有这么多故事吗?不可能啊。讲啰里啰嗦的事!我就是讲这么啰里啰嗦的那一类事。最后我用‘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那一段,我说,我找‘我’也找了半辈子,就这么写就完了,不写别的。”


黄先生抽了口烟,又说:“还有,对悲剧,不发感叹,就把这个端出来就是了。”


又抽一口烟。“有个老头在乡下,专门研究李卓吾的,泉州的李卓吾,很多的版本他都有,是个小地主一样的人,村子里面非常富裕,我的同学在这个村子,福建南安。他喜欢我,让我到他楼上去,打开柜子,看,不要走近,你远远地看,他介绍,版本什么的。介绍到一半,他说,我累了,腰都酸了,下半部你不用我介绍了,我就不介绍给你了。我说,我是不是可以摸一下?他说,你不能摸。”


黄先生讲得我跟他一起笑起来。


“那是四十年代嘛,我说,现在你不要不好过。我长大了,来陪你,等赶走了日本人,我就来陪你去访书,我们到福州、到哪儿去访书。他就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笑,长大你不可能陪我访书的,你讨老婆,生孩子,哪里有空!我说,我带了老婆孩子一起来陪你访书。他掐着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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